门 ——甘中利
天刚一擦黑,葫芦镇就笼罩在黏稠的夜色中。文老汉和婆娘正蹲在小院里,啃着馒头就着酸菜,哧溜哧溜地吸吮着黄灿灿
的棒子粥。那声音,似乎在斗快过终点一般,一个比一个响亮。末了的时候,文老汉抹了一把黏糊糊的嘴巴,将碗筷递送到婆娘手里,说:明天吃罢早饭到镇上打二两酒割半斤猪肉回来,等我把院子的大门安装好,咱俩好生庆祝一下。 文老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,瞬间就被利锯肢解的皱纹掩盖起来。文老汉从十几岁起就一直跟随着父亲学习木工。父亲用做木活挣来的票子为他娶了媳妇,砌了茅草房,置办了些许家具,便抛下他追随母亲去了。文老汉是在父亲离世之后接手木匠这一行当的,一干就是几十年,一直到现在。他用锃亮的斧钺和手锯,在昏黄的油灯下熬夜为远近的人赶制家具,经他的手打制出来的木器,光滑整齐,赢得乡邻的青睐,许多人大老远地跑来指名要他定做的木器。文老汉很得意,在葫芦镇,没有人不知晓他的名气的,甚至有些邻镇的乡人也慕着名气登门央求。靠着做木活积攒来的一分一文,文老汉供着两个儿子念书成家立业,一个在县城当大官,一个在市里教书。 然而,文老汉心里还是有遗憾的。俗话说,瓦匠家里没房住,木匠家里没椅坐。文老汉做了一辈子的木匠,他最担心应了这句俗语,做了一辈子的木活,到头来却连个让客人歇息的椅凳都没有。不是自己不会做,也不是没时间,而是文老汉拿不出木材来。木匠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约俗:凡是乡人要求定做的木器,都必须提供木材,或者交付木匠一些票子购买。文老汉给别人做了一辈子的木活,按理说应该积攒了不少票子,然而却全部被两个儿子花费精光,哪还有剩余?连平时做菜用的油盐酱醋还是婆娘用鸡蛋换来的。文老汉每次用那粗糙的双手抚摩灰暗剥落的院门时就唏嘘连连,似有巨大的憾事积郁在心坎儿上。 这两年,儿子们都混出了个人样,不用老汉再补贴了,文老汉手头里也就积攒了些个票子,一分一分地拼凑起来,交由婆娘压在箱底保管着。这不,前些天,婆娘附在文老汉耳边低声说已经凑够了买木料的钱,文老汉立即打开箱底,将毛票一张一张地叠起来,用手帕包裹好,到镇上选购好木料拉回来做门。为了尽早完工,文老汉昼夜潜伏在堂屋里忙碌着,斜上方的破旧窗户上透出一些微弱的光亮,映照在文老汉红晕的脸上。饿了就扒几口婆娘为他端上来的饭,困了就倒在锯末堆里蒙头打上一阵呼噜,然后洗把脸,继续干活。直到文老汉端详再三,才对自己精心雕琢出来的木门频频点头,算是称了心。 中午,婆娘颠着小脚从镇上赶回来做饭。文老汉已经早早地把院门安装好,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,又用刨子将不如意的地方修饰了几遍才罢手。趁着兴致又用扫帚将院落清扫干净,敞开了大门,让路人只须一搭眼便能一览无余。 婆娘在娘家时就是个巧手,不消片刻工夫便从烟熏火燎中钻出来,将四菜一汤端上来,和文老汉一起摆了桌椅碗筷就开饭了。 婆娘用胸前的围裙擦了把手上的油腻,给老汉斟满酒,说:院门已经安上去了? 文老汉端起酒盅咕咚一声将酒饮了下去,抹了把嘴,说:嗯,也算是一件喜事呀。 吃菜,吃菜,别光顾着喝酒了,喝多了对身体不好。看看,我今天还买了你最爱的下酒菜——花生米哩。 不碍事,我这身子骨不是硬朗着嘛。有花生米好哇,我又可以多喝它几盅了。 你悠着点,喝高了我可不管你了。 你放心吧,今天高兴,我喝不醉。 哎,我说老头子,咱家的门是老爷子过世前留下的,还是好生生的,你为什么非要换个新的才安心呀?哪个不都是用嘛。 文老汉呷了口酒,说:这你就不懂了。老爷子做的是他自己的门,我做的是我自己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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